这一天是6月25日，周二。马国亭说，现在公司几乎所有的高管都被派到市场上去了。

销售，销售，还是销售。

马国亭表示，眼下，青山金汇正在迎来2008年之后最困难的时期，产出的不锈钢钢带、热轧带等产品，正面临着市场不断萎缩的困境。而为产品拓展市场，成为这家公司的高管们的重点任务。

即使把时光退回到一年前的2012年，这些正在发生的事情也是马国亭无法想象的。当时，由于青山金汇的年销售收入突破100亿元，在整个许昌市名列第二，大周镇政府还专门对青山金汇董事长尚学岭通令嘉奖。

时间刚刚进入2013年，尚学岭就不得不亲自跑向市场，为公司产品的销路发愁。

事实上，不仅青山金汇迎来了艰难时刻，整个大周镇的几乎所有再生金属企业们，都处在生存煎熬中。

来自大周产业集聚区的一位官员向《第一财经日报》记者透露，刚刚过去的2012年，大周镇已有3家企业破产、倒闭。

另一位来自长葛市委的官员也向本报记者诉苦称，眼下的经济不景气，对有色金属产业的影响，要比对其他行业的影响大得多。

不幸的是，大周镇赖以生存的产业，正是再生铜、再生铝、再生钢等有色金属。“接下来的七八月份，会是这些企业的一个坎儿，跨不过去，还会有相当一部分企业关门。”上述来自长葛市委的官员说。

税收下降40%

位居郑州、许昌、开封三市交界处的大周镇，很长时期内都因土地贫瘠而荒凉，当地居民也多在外谋生。

到20世纪80年代时，当地居民突然发现，回收废旧金属再加工后也可以挣钱，随后，大周镇“家家点火、村村冒烟”，30年后，这里成为长江以北最大的废旧金属集散地之一。当年的手工冶炼作坊，也发展壮大成为当地数以百计的民营企业。

鼎盛时期，大周镇每年仅回收废旧金属就高达200余万吨，其中废旧不锈钢50万吨，废铜60万吨。

大周镇6万多人口中，从事废旧金属行业的便有2万多人。从上游的2000家废旧金属回收商贩，到下游的300多家加工企业，小小的大周镇开始拥有再生铝、再生铜、再生镁、再生不锈钢四大产业链条，并因此成为许昌市综合实力第一镇。

但眼下，大周镇的好年景似乎遇到了天花板。

“（国内）的经济形势不好，大周镇的经济现在也滑坡得非常厉害。”当地一位官员私下对本报记者说，由于很多企业效益不好，现在当地的税收收入已经比去年同期下降了40%左右。

“（企业效益）不好体现在两个因素上，一个是企业的绝对生产量下降了；再一个是，产品的销售价格，大幅下滑了。”上述官员以当地的再生铜加工为例说，大周镇的企业，加工一吨再生铜的毛利有1800元，除去电费、燃料费、人工费，还能有几百元的利润空间，可现在，由于下游产品价格下跌，企业连成本都“裹不住”了。

“可不生产也不行啊，不生产企业亏损更多，那么多工人，那么多固定开支。”上述官员说，当地不少企业现在已经沦落到亏损运行的地步，不仅如此，谈及眼下的经济形势对大周镇有色金属产业的影响，他认为短期不会结束。

企业倒闭

对当地不少企业而言，最直观的感受是，现在的订单数量要比以前开始少得多了。

青山金汇是大周镇最大的一家民营企业，马国亭说，往年，他们的市场主要是在珠海、深圳等南方市场，一直都没有开拓长江以北市场的动力。原因是，虽然公司生产规模一直在扩大，但产品却一直是供不应求。

但进入2013年后，青山金汇这家以销定产的企业突然发现，再像往年一样仅仅依靠南方市场，已经难以“喂饱”公司的生产能力了。如果继续把所有的期望都“押宝”在南方市场，不少生产线就不得不停产歇业了。

无奈之下，青山金汇不得不全员销售，除日常值班的公司领导外，几乎所有公司高层都被派往河南、山西等中西部市场，到那里去寻找订单。

“原先我们一直没主动去关注过这些市场，但现在，不抓起来是不行了。”马国亭说。

而在大周镇，比青山金汇公司更早察觉到市场环境变化的，是另一家从事铝加工的企业。这家名为河南金阳铝业有限公司（下称“金阳铝业”）的企业，高峰时期的年销售收入有10亿元以上，但现在，不仅销量下滑得厉害，连利润也所剩无几。

“（市场）不好，这两年一直都不好。”金阳铝业办公室主任谷晓涛说，财务、人员工资，各项成本都在一个劲儿地涨，可产品的价格，却是一天比一天低。

谷晓涛表示，虽然全球性的经济危机爆发于2008年，但其后的2009年、2010年，金阳铝业还都能有不错的订单量和销量，可进入到2011年、2012年后，便开始明显地感觉经营越来越困难了。

谷晓涛说，眼下整个铝加工行业都陷入了一个怪圈儿。上游的电解铝行业，从2011年8月开始便出现销售价低于生产成本的不正常倒挂。

中科院下属的咨询机构阿拉丁统计称，目前，全国电解铝锭的平均售价约为1.45万元/吨，平均生产成本则为1.5万元/吨。

但这样的消息，于金阳铝业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因为这家企业的原材料很大一部分是价格比电解铝锭更便宜的废旧铝。铝锭价格跌了，企业的竞争优势也就消失了。

更严重的是，进入铝加工行业的企业越来越多了，客户反而比以前要少了。“房子卖不动，买铝材的没以前多了；家电没以前好卖，买铝板的也开始少了。”谷晓涛发现，市场、行业之间的不景气，正在直接或间接地侵蚀着金阳铝业所在的铝加工行业。

甚至连从事废旧铝收购的赵师傅，也不能幸免。这位20年前便开始在大周镇大街从事废旧金属回收的中年人发现，今年的市场，比往年都要怪。

“以前年景好的时候，我收一吨废铝就能挣个七八百元，现在，收上来是13000元/吨，卖出去还是13000元/吨，一分钱也挣不到。”赵师傅抱怨说，再这样下去，他真是不打算干了，“还不如回家抱孙子呢。”

赵师傅所在的小谢庄村是大周镇废铝收购加工的重点村，高峰时期，全村500多户人家中，有近300户都在从事废旧金属的回收、加工，但如今，有色金属的持续下跌使全村的企业都蒙受了不小损失。

“现在还在从事这个的只剩下100多户了。”当地一位村民说，侥幸存活下来的企业，要么开始通过跟亲戚朋友合伙“抱团取暖”，要么将资金“入股”到别的企业，一些创业失败的村民，已经开始进入当地企业打工，酝酿积累新的创业基本金。

不过，如果赵师傅知道身边的隆源铝业和三辰钼业相继倒闭的故事，他其实应该感觉到幸运，至少，他的废旧金属收购厂还没到破产的地步。

成立于2004年3月的隆源铝业，是大周镇的一家中型企业，年销售收入近2亿元。2012年，这家企业因资金链断裂陷入困境，为此，长葛市政府还专门成立了一个名为“长葛市隆源铝业有限公司解困工作小组”的机构，希望能挽救这家企业，但隆源铝业最终还是倒闭了。

几乎同时，大周镇另一家名为三辰钼业的企业，也因市场恶化被迫将企业转让给他人。

“说起来，三辰钼业的倒闭更有戏剧性。”当地一位知情人士说，当时，三辰钼业为了应对市场变化，储备了一批钼块，本想以此抵抗钼锭的价格波动风险，结果，不到半年，钼锭的价格便由40万元/吨下跌至9万元/吨，直接造成三辰钼业大幅亏损。

对策和希望

面对此种局面，大周镇的不少企业也开始纷纷筹划应对之策。

马国亭表示，为了避免资金链断裂，公司一方面加强了对库存的压缩，一方面开始积极跟国内、国外一些资金雄厚的企业合作。

“以前，公司为了保证生产，都会有预备两个月的原料，现在，担心占用过多资金，我们已经把库存压缩到一个月。”马国亭说。

同时，青山金汇公司的母公司金汇集团又分别与平煤神马集团、香港维德集团签订合作协议，共同投资新的再生金属项目。

金阳铝业则开始在“节流”上下功夫。谷晓涛说，以前，工人们用的焊条，只用一次就舍弃了。现在，公司要求，必须要接近用完才能扔掉，否则就会面临罚款，为此，还专门出台了考核措施。同时，为了鼓励员工主动节省生产成本，金阳铝业甚至还宣布了一条专门的奖励措施，工人每节省一笔成本，公司就会从节省额中提取一定比例现金作为工人奖金。

大周产业集聚区则积极从政策上帮助企业渡过难关。

2010年5月，当地政府得知国家发改委、财政部出台了一个《关于开展城市矿产示范基地建设的通知》，并相继推出一系列针对废旧金属回收利用的扶持政策，并准备在全国选择一些地区开展“城市矿山”示范基地建设的消息后，便开始与河南省发改委、财政厅等部门接洽，最终于2011年9月将大周镇再生金属回收加工区确定为“国家‘城市矿产’示范基地”，并将发改委、财政部拨付的2000万元资金分给当地企业，同时，积极帮助当地企业争取剩余的近3亿元示范基地建设补贴资金。

“大周镇的企业现在是遇到了一些困难，但这些企业从事的再生金属回收、加工行业，却有着天然的优势。”当地一位官员说，和电解铝等行业的成本居高不下、对环境严重污染相比，再生铝的回收、加工的成本不仅具有弹性，更对环境不会造成危害，因此，未来仍会有更好的前景。

当地一家大型回收铝加工企业的负责人也说，随着未来国家继续走节约型社会道路，并推出更多鼓励企业从事废旧深加工的政策，大周镇的这些企业有望迎来新的曙光。